台湾著名诗人陈黎诗选

文｜陈黎 (中国台湾)

在一个被连续地震所惊吓的城市

在一个被连续地震所惊吓的城市，我听到

一千只坏心的胡狼对他们的孩子说

“妈妈，我错了。”

我听到法官哭泣

牧师忏悔，听到

手铐飞出报纸，黑板掉落粪坑，听到

文人放下锄头，农人放下眼镜

肥胖的商人逐件脱掉奶油跟膏药的衣裳

在一个被连续地震所惊吓的城市

我看到老鸨们跪着把阴户交还给它们的女儿

岛屿边缘

在缩尺一比四千万的世界地图上

我们的岛是一粒不完整的黄纽扣

松落在蓝色的制服上

我的存在如今是一缕比蛛丝还细的

透明的线，穿过面海的我的窗口

用力把岛屿和大海缝在一起

在孤寂的年月的边缘，新的一岁

和旧的一岁交替的缝隙

心思如一册镜书，冷冷地凝结住

时间的波纹

翻阅它，你看到一页页模糊的

过去，在镜面明亮地闪现

另一粒秘密的扣子——

像隐形的答录机，贴在你的胸前

把你的和人类的记忆

重迭地收录、播放

混合著爱与恨，梦与真

苦难与喜悦的录音带

现在，你听到的是

世界的声音

你自己的和所有死者、生者的

心跳。如果你用心呼叫

所有的死者和生者将清楚地

和你说话

在岛屿边缘，在睡眠与

苏醒的交界

我的手握住如针的我的存在

穿过被岛上人民的手磨圆磨亮的

黄纽扣，用力刺入

蓝色制服后面地球的心脏

迷蝶记

那女孩向我走来

像一只蝴蝶。定定

她坐在讲桌前第一个座位

头上，一只色彩鲜艳的

发夹，彷佛蝶上之蝶

二十年来，在滨海的

这所国中，我见过多少

只蝴蝶，以人形，以蝶形

挟青春，挟梦，翻

飞进我的教室？

噢，罗丽塔

秋日午前，阳光

正暖，一只灿黄的

粉蝶，穿窗而入，回旋于

分心的老师与专注于课

业的十三岁的她之间

她忽然起身，逃避那

剪刀般闪闪振动的色彩

与形象，一只惧怕蝴蝶的

蝴蝶∶啊她为蝶所

惊，我因美困惑

小宇宙

1

我等候，我渴望你：

一粒骰子在夜的空碗里

企图转出第七面

2

寂寥冬日里的重大

事件：一块耳屎

掉落在书桌上

3

云雾小孩的九九乘法表：

山乘山等于树，山乘树等于

我，山乘我等于虚

无……

4

所有夜晚的忧伤都要在白日

转成金黄的稻穗，等候

另一个忧伤的夜晚收割

5

在不断打破世界记录之后

我们孤寂的铅球选手，一举

把自己的头掷出去

6

一颗痣因肉体的白

成为一座岛：我想念

你衣服里波光万顷的海

7

婚姻物语：一个衣柜的寂寞加

一个衣柜的寂寞等于

一个衣柜的寂寞

8

爱，或者唉？

我说爱，你说唉；我说

唉唉唉，你说爱哀唉

9

⊕

争鸣：

Ｏ岁的老蝉教Ｏ岁的

幼蝉唱

“生日快乐

”

 10

人啊，来一张

存在的写真：

囚